[原创]现实的梦幻还是梦幻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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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现实的梦幻还是梦幻的现实？
——浅谈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
在《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处处隐伏着预言和暗示，弥漫着谶语式的玄机，是赖以捕捉和揣摩曹雪芹贯穿全书经络、脉搏的重要线索，因而也是红学界十分关注的一个重要篇章。在这一回中，通过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翻阅十二金钗正副册、聆听歌姬弹唱“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曲”，所闻所见，无不预示着大观园“女儿国”中主要角色的悲剧性命运和最后归宿。有一点是红学界所共同认定的：“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就是这部书的大结局。
以下，我仅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角度，谈谈对这一回的读后感。虽然难免粗浅偏颇，但可供有同样兴趣的朋友一阅，说不定能起抛砖引玉的作用。至于高鹗后四十回中关于“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等等的描写，到底是不是对原作者整体艺术构思、主题思想的曲解和篡改？为什么说高鹗的续作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狗尾续貂？还有版本问题，原型之谜，脂评疑问……所有这一切就更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够涉猎的了，那是专家们的事情；作为业余爱好者，明明想不透的问题还要去想，那就是胡思乱想了。
第五回开头，曹雪芹先描述了宝玉梦游幻境之前的背景。适逢宁府花园里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到会芳园赏花。因为有这一大班老辈子在，宝玉自然不能象在大观园中与众姐妹丫环们厮混在一起时那么兴高采烈、自由清爽，所以“一时倦怠，欲睡中觉”。这时候，有趣的事情出现了：贾珍的儿媳、贾蓉之妻秦氏主动请缨让“老祖宗”把宝玉睡午觉的事交给她去办，书中言道，“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 “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这一细节就说明了三点：第一，秦可卿平时就应该与宝玉走得很亲很近，并深知宝玉的习性，所以只有她才能够这么自信而又主动地、自然而然地把这活儿揽下，而不至于遭到宝玉的拒绝。第二，秦可卿平素深得贾母的宠幸，其品德操守方面和处世为人的分寸上平时一定做得非常得体，严密无缝，所以才深得贾母信赖；反言之，如果认为秦可卿是一个不“稳当”的人，贾母则可能会有另外的反应了，或者干脆不会同意由她去安置宝玉，那么后面的故事就可能要改写了。第三，通过贾母对秦氏主观评价的描写——虽然只有寥寥两句话，就勾勒出秦可卿美丽而又温良的特征：“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
不过就是宝玉睡个午觉的安排问题，对于这么简单的一个事情，为什么曹雪芹要如此慎重、着意下墨呢？我认为作者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引起读者的注意，并咀嚼言语之外的奥妙，是有意露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破绽。可以推想而知，一个是婚姻并不幸福、备受复杂情感纠缠折磨的青春少妇，一个是风度翩翩、情窦初开的多情少年，在特定的环境下，秦氏同贾宝玉渐渐形成乱伦恋也在情理之中了；但是这类恋情在礼法森严的封建时代中肯定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劫不复。但是她又是一个极聪慧机敏的人，从表面上尽可能做到了处处万般小心、滴水不漏，她的障眼法甚至于瞒过了象贾母这样的火眼金睛，称赞她是“极妥当的人”。只有如此，畸型的乱伦恋才能得以在地下状态下存活。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这类事情做得再怎么隐蔽，终难免东窗事发，秦氏不久即归于香消玉殒的悲剧性结局，其时间之早速度之快，也实在是出乎读者意料之外。秦可卿在《红楼梦》中是一个匆匆过客，也是一个充满神秘的角色，留下了太多的不解之谜，也留给人们以沉重的思考。但这内容就是另一话题了，在此不必细表。
我赞同刘心武对于焦大骂语“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的解释。这“扒灰”，显而易见是隐指贾珍与可卿的不正当关系，这一点基本上是普遍认同的；而“养小叔子”按刘心武的分析，则正是指的宝玉同可卿的乱伦恋。刘心武对此的解释也是说得通的：贾宝玉本是贾珍的堂弟，如果说贾珍与秦氏才是实际上的夫妻，而贾蓉与秦氏只是背了一种夫妻上的名份，有其名而无其实，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宝玉与秦氏就是同辈份的了，宝玉也就自然成了秦氏事实上的“小叔子”。
据此而言，也就是说在秦可卿身上，存在着双重的乱伦恋。这方面，书中虽然没有明晰的情节及语言文字表现出这一切，可是类似的一些暗情节确实是明明白白存在着的；作者于有意无意之间，很多地方都在提醒、昭示着这类暗情节。《红楼梦》中，秦可卿本来就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物，从其出身、家世到与贾府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情感关系，还有死亡之谜，无不隐藏着云遮雾罩的奥秘。也许，这也正如一些红学家分析的那样，由于特别的原因，作者在披阅十载、大砍大删的过程中，出于非艺术的考虑，有意把其中一些细节抹去了，才给后人留下了这么多的疑问，也才让林林总总的各派红学探讨者们有事可做。这是题外话，在此亦不多论。
既然是这样，接下来的情节就非常合情合理了。宝玉的习性和心思，以可卿与之亲近的程度，自然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但是她出于某种考虑，或者为了故意逗逗他，没有直接把他引到自己的卧房之内，而是先带他到了上房内间。果然，当宝玉抬头看到高悬于正中的画贴《燃藜图》与一副题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时，他立刻连声叫道：“快出去！快出去！"为什么令他这么反感呢？因为，这图与对联所表现的内容是鼓励人读书的，正好与他平素厌恶、鄙视功名利禄的思想是格格不入的。
当可卿带宝玉步入到她的卧房内，甜香袭人的气息让宝玉顿感“眼饧骨软” ，特别是唐伯虎《海棠春睡图》的壁挂，还有旁边秦太虚的题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包括室内温馨典雅的豪华摆设，这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的结合在一起，顿时让宝玉若醉若痴，如登仙境。同进入上房内间时的表情相比迥然不同，他含笑连连说道：“这里好！”
这里还请注意一个细节。当秦氏带宝玉进入自己的卧房之前，有一个嬷嬷竟当着秦氏的面，对宝玉到侄儿房中睡觉提出公开异议！按说，虽然那嬷嬷是随宝玉而来的奶妈之类，但地位毕竟是下人，一个下人敢在主人级的人物面前如此叫板，是于身份不当的，甚至是一种悖逆，弄得不好会受到严厉处罚的。但是那嬷嬷为什么这么大胆呢？结合焦大那段典型的醉骂来看，秦氏在贾府的风流韵事早已有所传扬，只是暂时瞒过了“老祖宗”等一帮人。这证明那嬷嬷说这话也同样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的放矢、旁敲侧击；正是由于站在封建礼法的立场上看不惯这一切，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反感甚至是妒恨心态，她才敢于冒着犯上的风险直言其事，同时也认定可卿身上有软肋也不敢拿她怎么着；秦氏很聪明，她并没有直接加以解释，更没有严加呵斥让矛盾扩大，而是轻描淡写地以宝玉年少不必忌讳为由而轻巧地遮掩过去。
接下来就是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的正剧了。
曹雪芹确实是写梦的高手。他采用日常心理与梦幻心理相结合，现实情结与飘渺梦幻相重叠，一环紧扣一环，因果关系分明，内在逻辑严谨，没有丝毫突兀穿凿的痕迹。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贾宝玉在那甜香袭人的温柔乡里，头下枕着“红娘抱过的鸳枕”，身上盖着“西子浣过的纱衾”，哪能不做一个美妙神奇的春梦呢？
正因为秦可卿也许是他现实中第一个蒙胧的的热恋娇娘，而且又是在那种特殊的背景下进入到梦境中，所以在梦中引导他进入另一个世界——太虚幻境的，不是别人，正是可卿；正因为他一向关心身边所有姊妹丫环们的命运，所以他在太虚幻境中所见、所闻，就全是关于暗示这些女孩儿们的归宿与结局的正副册子、歌赋弹唱；也正因为宝玉天生就痴迷于脂浓花香——在他的观念中，女儿是水做的，他见了就觉得清爽；男儿是泥做的，他见了就感到污秽腥臭不堪——所以梦中所见就净是些姣若春花、媚如秋月的佳人丽姝，而看不见一个须眉男儿。
说到这里，本应该进入讨论十二金钗正副册子、红楼梦十二支曲所暗藏的玄机，其谶语式的歌吟弹唱之中包含着什么样的预示；还应该讨论这部巨著通过梦幻描写这种特殊的铺垫，作者是如何巧妙地进行谋篇布局、策划整体艺术构思，并让人物脉线有机贯穿于全书始终的；进而研究秦可卿乱伦恋和贾宝玉“重女轻男”的对与错、是与非：是追求真正的情爱还是淫乱低级？是对封建男权思想的大胆挑战还是封建贵族小姐一时的红杏出墙？是初步的人性觉醒还是偶然的随兴发挥？所有这些，红学界的分析论述非常之多，而且其结果上虽然有很多方面已经达成一些共识，但更多的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关注红学研究的朋友对这些早已耳濡目染，不必我来聒噪。诚如本文开篇所说，涉及此类较高深的学术性问题，非我能力所及矣；如果对此真正感兴趣，可以去搜集专门的文稿书刊仔细琢磨之。
因此，这里便跳开十二金钗正副册和十二支曲不说，单单进入到警幻仙姑对宝玉最后的几段警醒之语。先照录两段，细品之很有意思：
其一：
“……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其二：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第一段剖析的是“轻薄浪子”，实际上也是对伪君子或者禁欲主义的一种批判，所以对以“意淫”为特点、同时毫不掩饰自己春意萌动的宝玉，警幻对其的评价是“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其实是大加赞赏，明贬暗褒。这段话我的理解，其大意是说：食色性也，男女性爱人所共有，这是用不着否定和回避的问题，否则他从心理上到生理上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有些人号称：我只是从感官上偏爱美女，但从没有动过想占有的欲念；或者说，我对于女性只是从情感上有爱慕之心，但是起于情止于行，不曾想过肉体之欢，这些都是掩饰自己内在实质的虚假之言，是伪善的道德君子。既然承认从感官上喜欢美色，也倾慕于男女之情，那么他们就一定有云雨求欢、成双结对的本能欲望，因为产生男子性欲的前因就是“好其色，悦其情”。
第二段，则是对两种不同的“淫”（我的理解这里所说的淫也就是性爱）加以区别和分析，应该说非常精辟。“淫”是同理的，大致相似的，而“意”则因人而异截然不同。首先列举的“世之好淫者”，其实是对原始欲望即兽欲的一种鞭挞，说这类“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的人是最下流浅薄的，他们把女人只是当做泄欲的工具，全都是“皮肤淫滥之蠢物”；第二种“意淫”，实际上就是赞美有感情基础的性爱。这种性爱是先由“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开始，最后发展到“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的高级阶段。说明了男女之间从认识和交流最后上升到心灵共鸣的高层次，有一个从萌芽、发展直到产生升华的全过程，而男女的情爱达到了灵肉交融的高度就是最高境界了，那是用语言无法表达的一种内在情感。
其实，作者的意图也很明朗，他是把宝玉的性从蒙胧到觉醒、从停留于思想到付诸于实践、从初级到高级作为一个过程来写的。
宝玉的年龄在书中有些地方是模糊概念，甚至还有自相矛盾的时候；据说，这也构成了《红楼梦》这部巨著的微疵之一。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之时的准确年龄到底是多大？书中没有明确交待。所看到的推测主要就有两种说法，一是推断此时的宝玉应该是在十三、四岁左右，其次也有说是十七、八岁的。但是过去男女婚配年龄相对于今天来说，是非常早的；在当时如果一个男性到了十六、七岁以上，那就早已进入到结婚生子的年龄了，而女子则更早。宝玉真要是到了这么大的年龄，出于礼数考虑，贾府是绝对不会允许他继续留在大观园与女孩子们厮混的，更不大可能让他随便就到侄儿媳妇可卿的卧房中去午睡。按书中描写的实际情节和宝玉说话的内容分析，我同意第一种推断。
话归正传。宝玉处于十三、四岁这个年龄，是生理、心理上都正在发生剧变和燥动的青春期；对于男女之爱，也已经产生了初步蒙胧的觉醒。那么他把温柔美丽、年龄差距不算很大的秦可卿当作自己第一个恋慕对象那就不奇怪了。在梦游太虚幻境的最后，安排宝玉与“可卿”同领云雨之事——虽然曹雪芹给这个梦中的“可卿”赋与了“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这种二合一的外形，但这只不过是宝玉在似梦非梦中的一种错觉，也是曹雪芹在此再次玩了障眼法：让你在真实与虚幻中去费猜，也让你于现实和梦幻中去迷茫惶惑。
你看看，曹公的笔下，连可卿自己都迷糊了：一向不为人所知的小名“可卿”，为什么宝玉竟然在梦中给叫唤出来了？这就导致读者也满头雾水——此时的宝玉与可卿，到底是处在梦幻的现实中，还是处在现实的梦幻中？但是，呼唤秦氏小名这一节，要我相信是宝玉有先知之明，或者是由于梦幻所产生的神妙巧合，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总之，宝玉与可卿的结合，应该是他意识中蒙胧的男女情爱与原始肉欲相结合的产物，按警幻的意思就是说，这一次的结合，让宝玉从纯粹的“意淫”过渡到了灵肉结合，并由此让其领略到：“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从而打破了过去他对性方面的无知和神秘感，初步体验了从心理到生理上做一个完整的男人是怎么回事情，更重要的是，通过警幻的诫训、演示，对于性欲和情爱这一对理念有了崭新的认识，为今后同黛玉形成更成熟、更深刻的爱情关系打下了思想基础。说是警幻秘授云雨之事，其实是可卿帮助宝玉完成了性的启蒙；在人生历程中的第一个关键时期，曾出现过这样贴心的启蒙老师，那会让他刻骨铭心，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有人说，第六回中说道“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应该改作二试云雨情才合情理，或者叫做重温功课才对。我非常赞同此说。
在这一点上红评界也是有很大的争议的，说焦大骂“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是指的贾宝玉与王熙凤，这种说法我不同意，虽然从关系上来说他俩更合适，宝玉确实是王熙凤地道的“小叔子”。之所以不同意此说，理由不是别的，而是眼见为实：因为看过好几遍《红楼梦》，全书并没有这方面的蛛丝马迹，相反所能看到的也只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正常，连作者对这方面的暗示都没有出现过。
作为多情种子的宝玉，确实是非常重情重义的。在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中，仿佛是心有灵犀，依然是在梦里，宝玉恍惚间惊闻秦可卿的死讯，“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并不顾贾母的迷信说法“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执意连夜直奔停灵之室，痛哭了一番。想宝玉同可卿，生离死别俱在梦中，怎不令人扼腕叹息？正如第五回结尾诗所说：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于2008年5月3日上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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